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July 26 重返灾区前言: 这是我第二次前往四川地震灾区。第一次因为在北京有重要的事务需要处理,所以在灾区只待了10天,心中一直存有遗憾,甚至觉得自己像是一个逃兵,仿佛自己丢弃了那些可爱而又可怜的孩子,一个人逃回了安逸舒适,没有任何危险的大城市。 记得在离别之时,我答应我的孩子们,我7月份还会再来的。我不敢随便说说,更不敢善意的欺骗,因为那些受过伤害的心灵已经无法承受刚刚建立起来的信任感和安全感再次被破碎的伤痛了。 在北京的时候,我不断接到灾区的孩子发给我的短信,问我什么时候回去。我只能默默祈祷,求上帝快点带我回到孩子们的身边。而他真的是听祷告的上帝…
灾区日志: 7.1 13:20 四川航空航班上
这次有另一位弟兄与我同行。他比较腼腆,一路上我们都很沉默,说话不多。我上次从灾区回来后情绪一直比较低落,时常想起灾区的人与事,还有耳闻目睹的一切苦难。总是不愿意让自己重新回到大城市优越舒适的生活中去,不愿意休息,不愿意快乐,不愿意平静。如果发现自己正在享受生活,心中就会浮现出一种隐隐的负罪感。这种感觉在灾区时并不明显,因为那时感觉自己和遭受悲惨苦难的人们在一起,每天至少总还是在为他们做一些事情。当我离开后,却感觉自己像个逃兵,抛弃了信任我、需要我的那些可怜的孩子。有时这种感觉会压得人喘不过气来,让我总是用各种各样的忙碌添满日程表,努力逃避独处的时间,让自己的感觉麻木。直到上周去听讲座,听去灾区做过心理干预的北大徐凯文老师说到志愿者普遍会有的“替代创伤”现象,才知道自己的情况实属正常。借用他描述幸存者心理表现的话说,是非常正常的一群人在遇到非常不正常的情况后产生的看似不正常,但实际上非常正常的表现。经过时间的推移和心理的自我调节,很快就会恢复原本的状态的。
同机有几十位昨天刚刚在京参加抗震救灾英模表彰大会的英模代表。其中还有穿着鲜艳的民族服装的少数民族代表。他们大部分的表情都看起来非常纯朴,有的之前好像没怎么坐过飞机,坐在机舱里显得有点紧张。我不了解他们的事迹,但是我相信在每一张质朴的面孔背后都有一段可歌可泣的动人故事。
16:50 去营地的路上 比起6.6号第一次来时,灾区的景象已经发生了很大的变化。很多废墟都被清理了,原本四处散落的堆堆瓦砾都被集中堆放在了一起,甚至看到有人在路边重新修葺倒塌了的院墙。营地里绝大多数的老师之前都没见过,营地也建起了很多崭新的帐篷。
越接近灾区,我的心情就越发轻松,越发喜乐。(奇怪吧?我也觉得)跟那些孩子在一起时,我那悬了十多天的心才真正放了下来。
7.2 11:30 二号营地
原本想去之前所在的一号营地,回到我那些可爱的学生身边,但是因为团队的需要还是被安排在了二号营地。我以一颗顺服的心,听从组织安排。
今天早上突然又找我开会,一营这个周末有八个人会走,其中包括现在的营长。因为我有在一营服侍的经验,了解那里的情况,所以要调我去一营负责协调的工作。心中感恩…
回来之前,有一位之前的队友交给我一包她和一营学生们的留念合影请我帮忙带来灾区。上午有一营的学生听到消息请假跑来二营拿照片,我翻遍皮箱却无法找到。可能最近太过忙乱,把照片落在了北京,没有带来。看着学生失望的眼神,我的心里说不出的难过。之后,我不得不停下手中所有的工作,读经祷告心情才能平复。我不得不对主说:我不行,我最近的压力太大,我要处理的事情太多,我自己真的应付不来。当我的目光从所有的挑战和麻烦上挪到主身上时,才开始重新找到了久违的平安喜乐。(其实后来在吉他包的口袋里找到了那些照片,让人虚惊一场。孩子们非常看重这些照片,每次发照片的时候,我都被他们里三层外三层的团团围住,大呼小叫的寻找自己的照片。所以,之前以为忘记带照片,真的很伤他们的心)
二营有一个亮点,就是自愿每天为我们做饭服侍的大爷。听说年轻时曾是职业的厨师,自己还开过食堂,给我们做饭也讲究绝不重样。附近有个可怜的老奶奶每天背着一箩筐芹菜去镇上卖。我们连着好多天都全部买下,大爷每天都变着花样做美味的芹菜给我们吃。终于有一天大爷发了脾气,说:"不能再买芹菜了,我的花样都要做完了!"我们只好停止芹菜的大规模采购。最后一顿芹菜,大爷做了芹菜馅饺子给我们,听说一共包了600多个。我们都很敬佩大爷的职业操守,这才叫做professional!
15:40 一号营地
让我魂牵梦绕十多天的人和地方。孩子们看到我一边喊着"侯老师"一边兴奋的挥着小手,还有的用我教他们的日语向我喊"考尼其哇",还有更有趣的大白天喊"空帮哇"。我很高兴自己能够实践曾经的许诺,回到他们的身边。
除了"侯老师"我现在又有了一个新头衔"侯营长"。让人想起«围城»中那个不懂打日本人,只懂带着姘妇打麻将的国民党军官…
7.3 17:30 二号营地去四号、六号营地的路上
刚刚下过一场暴雨,所幸新建的帐棚都有砖块铺地,没有进水。只是需要不断将帐篷四角的积水推出去,否则帐篷会被雨水压塌。每次推水的时候都很可能被水浇个浑身湿透,我穿着雨衣,可是水从领口灌了进去,里里外外都湿了。
我们去探访四营和六营。他们在更靠近重灾区的尊道镇。一路上越接近分隔北川与绵竹的大山,地震的破坏就越严重。尊道在山脚下,百分之九十五的建筑都倒塌了,人员伤亡更是惨重。山上都是一片片山体滑坡留下的灰白色的斑驳,路边看得到直径一两米的滚石,路面有地震造成的错位和破损。路过一个难民营,听说全是山上金花镇逃出来的幸存者。地震中山区的破坏非常严重,甚至地貌也发生了很大的改变。别人告诉我,整个镇子现在都已经找不到了…
六营建立不久,条件还很艰苦。暴雨之后,一地的泥泞,帐篷里也都进了水。
7.4 17:30 作营长第一天 有几个超龄的大孩子完全没有纪律,不服从管理。我们教育警告多次后依然被发现在校园里吸烟甚至挥舞匕首。我们为了大多数学生的利益,不得不将他们开除。但他们依然不断的回来挑战我们的权威。身为营长,我每次都需要坚持原则让他们离开。Being tough is a hard job! (其实我们不是拒绝他们,更不是敌视他们。不让他们来上课,最重要的原因是他们的年龄都远远超过我们学生的年龄范围,有的已经在工作了。并且他们不服从纪律约束严重影响教学的进行,言行也给弟弟妹妹们很不好的榜样。开除他们是一个理性但又艰难的决定)
17:45 三年级帐篷
班主任是一个外号叫作老虎的弟兄,孩子们都非常喜欢他。今天下午是他在这里的最后一节课,放学后孩子们都不愿回家,帐篷里哭声一片,一个个哭的都跟泪人似的,不肯受安慰。一批批志愿者来了又走是我们无奈的选择。而每一次孩子们刚刚建立起来的信任感和依赖感一再受到伤害,是令我们心碎的。
7.5 13:00 一号营地
成都一些大牌的文艺届人士来到我们营地作慰问演出。其中有知名画家,演员和音乐家,还有去年全国拉丁舞青年组冠军。他们很有热情,也很有诚意,只是缺少传递爱心的方法和渠道。这会儿他们去镇中心小学的废墟吊唁了。
17:30 文艺工作者们离开了。一整天的演出活动很精彩,学生们也很开心,特别是最后分发礼物的时候…
下午另外两位从北京来的姊妹到了。明天还会有两位弟兄来。到时候基本上我们的团队就会重新组建完成了。
7.6 8:50 二号营地
一会儿我们要去山上主日敬拜。今天我讲道,会讲以利亚和以利沙的故事。
11:15 废墟旁的敬拜
我们来到山上一处昔日度假村的废墟旁。一路上多次遇到在地震中破损错位的路面,让我想起一个学生描述地震时所用的语言"楼房像是在跳舞",不知道当时群山都在跳舞时情景会是怎样的。现在只看得到山上一块块大片的斑驳,都是地震造成的塌方和山体滑坡造成的。山上的破坏程度比平地更重,完全见不到没有损坏的建筑物。
我们在一个因地震破坏而面目全非的度假村中,一片废墟的旁边敬拜上帝。在那样悲惨的场景中敬拜他,有说不出的感动。
17:20 今天我们的团队基本组建完成了。加上因为行李丢失延误行程的杨老师,一共有14位队员。下午整理盘点了营地的器材和物资,发现有很多东西需要发给孩子们。明天会是一个令人兴奋的 giving away day!
晚上我们开了团队第一次会议,效率很高,讨论并解决了很多的问题,也统一了思想。期待明天的实践。
7.7 周一
这次和上次六月份来灾区不太一样,很忙,要考虑的事情很多,个人独处的时间少,拍得照片少,写日志的时间更少。
昨晚的会议卓有成效,今天大家做事思路清晰,效率很高。
那几个不服从管理的大孩子又来了,我试着和他们交流,作朋友,同时又坚持原则和立场。我不想放弃他们,但同时又需要保护大多数学生的利益。我祈求上帝给我智慧。
我们给学生们买了一个标准篮球架。送来的时候只是巨大的部件,我们根本架不起来。后来我们打电话给附近救灾的部队。他们一会就开着军车来了。他们的纪律与效率让人印象深刻,临走时没有喝我们一口水,没有吃一粒瓜子。孩子们有篮球打非常兴奋,非常开心。他们开心,我们更开心。
22:45 晚饭后,我教老师们玩"大鱼、小鱼"和"go, back, jump"的游戏。大家从6点一直玩到了10点。大家通过游戏在一种轻松的氛围里彼此认识彼此熟悉,这是团队建设非常有效和重要的环节。
我此时在蚊帐里用黑莓写日记。刚刚就看到一只蚊子从屏幕前飞过。这次我们最大的敌人就是蚊子,几乎每夜都有蚊子钻进蚊帐给我们集中攻击。上帝啊,求你帮我不要再被蚊子叮咬了。(有天早上一位老师说他的蚊帐里不光发现了5只蚊子,甚至还有一只吃蚊子的蜘蛛。蜘蛛、蚊子、还有他在帐篷里形成了一个小小的生态圈)
明天值日,5点多要起来给大家做早饭,现在要睡了。
7.8 周二
我们营地名叫红星帐篷夏令营,或者红星学校,红色的大字写在部队帮我们搭起的校门上。两排整齐的帐篷教室显得非常专业和正规。
傍晚我带着大多数老师去镇上下馆子,打牙祭。之后又去部队的驻地用洗澡军车洗了热水澡。 看到血色的残阳在斑驳的远山隐去,有一种难以名状的悲怆诗意。
18:40 我们去访问四号营地的时候遇到了一次余震。有趣的是很多人感觉到了,并且非常明显。但其他的人却丝毫没有感觉。
昨晚的游戏今天继续,只不过换了新的花样。游戏结束后,我搬到了第一次来时所住的那个小帐篷里,听得到不远处,女老师们还在讨论着刚才的游戏,不时发出阵阵笑声。
帐篷里还是有蚊子,需要继续祷告不被蚊子叮咬。昨晚祷告被主垂听,感谢主!求主继续的同在和保护。
7.9 周三 作营长第六天 9:20
Tough love好难!为了树立规则,建立界限,我不得不装出一副冰冷严厉的样子。可是装着装着,我自己好像真的变得沉默寡言,不苟言笑,拒人于千里之外,让我变得挑剔,变得很mean!我不喜欢这样的自己!有时想到我真的需要对这些灾难中幸存的孩子那么严格吗?他们能够活下来本身就是生命的惊喜,我还能要求什么更多的呢?我的眼泪流下来了… (回程前有其他老师说起孩子们对我的评价是“侯老师什么都好,就是太能装了”看来孩子们也看出我的严厉是装出来的,呵呵~)
今天是我们安排好的家访日。放学后一大群孩子兴高彩烈的簇拥着我去离学校比较远的同学家里。一口气去了十家左右。每家都是残垣断壁,都是一片瓦砾。大多都住在自己搭的土帐篷里面,很多还是三代同堂。真正走入学生的家庭,才让我真正人性化的去认识我这些可爱的孩子们。有的家长一边流泪一边向我诉说灾难中悲惨的经历。有个学生告诉我,地震时她的爷爷被埋在了废墟下面,是俄罗斯救援队将他挖了出来。被挖出后见到俄罗斯的救援队员,爷爷说:“ 这次地震怎么这么大,一下把我震到外国去了”。有一只可爱的小狗据说是地震那天生的,名字叫做“512”,它好象非常喜欢我,跟着我到每一家去家访,还送我到了大路上。每到一家,同学们都给我拿出自家树上的果子或是救灾的点心给我。我回学校时提了一大口袋食品,以至于一位大娘问我是不是刚刚买菜回来。我自己也觉得不像是去家访,倒像是去“打家劫舍”的…
7.10 周四
中午由所有的团队中的志愿者选举出了下一任的营长。选举简单而又民主。大家对我的工作给予了充分的肯定。他们让我说一句话,我说:"leaders are servants"。 他们说我很好的实践了这句话。
团队中明早会有两位老师离开,大家都舍不得分离,气氛有一点伤感。玩"killer"游戏一直到午夜。其实这个团队建立到现在才只有4天的时间。但在这短短4天时间里,我们的队员无论基督徒或非基督徒都建立了非常亲密敞开的关系。这在其他的环境中是难以想象的。是灾难与相似的使命感将我们紧紧连在了一起。
7.11 周五 作营长最后一天
15:30 全营地各年级的才艺展示大会
学生们单纯质朴的表演让我们为他们深感骄傲。营地这个周末一共有7位老师要走。老师和孩子们一样难过,很多都留下了泪水。学生们问我:可不可以不走?我只能如实回答:我们每个人都在原本的环境中负有必需要承担的责任。但是孩子们的泪水还是会深深刺痛我们的心。最后老师合唱«爱的真谛»,结束后,我们对着孩子们大喊"我爱你们",我的眼泪无法抑制的顺着脸颊流了下来…
有点孩子走过来,用我教给他们的韩语对我说“萨朗嗨呦”…
晚上伤感的气氛笼罩整个营地。我们真的是身不由己,我们绝对不是想要抛弃他们,真的不是…我们在微弱的灯光下一首接一首不停的唱歌直到深夜来掩盖我们内心的伤痛。我们大声的赞美,直到喉咙沙哑。主的爱,也只有主的爱此时能够安慰我们。有几位老师借酒浇愁,谁想却愁更愁。我们也唱了很多民歌。旁边帐篷的许大爷平时睡得很早,我们唱歌使他无法入睡却毫无怨言。现在还记得他载歌载舞和我们一起唱«康定情歌»时可爱的样子。
7.12 周六 8:00
昨晚睡得晚,早上原本想多睡一会。可是有些孩子很早就从家里跑来学校给我们送行。先是有人隔着小帐篷的纱网向里张望,我只好拉上了外面的塑料布帘。还是有学生不断的在外面叫我起床,说:睡懒觉不是好宝宝。后来就有好几个学生一起摇我的帐篷,摇得我天旋地转,只好乖乖的起床了。
昨晚吃完饭只顾得唱歌,锅碗瓢盆都没洗,放在桌上。起床后发现早到的几个孩子都已经帮我们洗好,整齐的放在桌上了。
20:00 这次来灾区我很少拍照,连相机都很少拿出来。一方面是作营长太忙,没有时间;另一方面是因为有过上次的经验,而惧怕再次将心失落在这里,惧怕再次夜夜梦到这里的孩子,惧怕因为离开他们而再次被深深的负罪感折磨。以至于晚上别人在电脑上整理照片时,我看了几张就无法再看下去,一个人逃开了…
后记: 这两次去灾区的服侍,带给我很多的改变。我的性格里面被掺入了浓浓的阴郁和悲悯。不知道这会是长期的改变,还是暂时的状况。但是,我相信,更直接的面对这个世界的真实与苦难,只会让我更加成长和成熟,只会让我更加依靠那位就是“爱”的上帝,只会让我拥有更加清晰的目标和使命感。最后,我要祈祷,有一天再次回到我那些孩子的身边,对他们说“萨朗嗨呦”…我信靠那位听祷告的主… June 21 灾区日志 三
灾区日志 二
灾区日志 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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